最近在一次读书会上,投影仪放出一页出土帛书的图版:三根断开的阴爻之下,分明写着一个"川"字。有位刚接触《周易》的朋友脱口而出——"这不就是坤卦嘛,写了个错别字。"在场几位做文献的人相视一笑。这话看似合理,实则把问题想简单了。帛书《周易》里的"川"象,对应传世本《易经》的"坤"卦没错,但它并不是"坤"卦的简单误写,更不该被直接换算成"坤"来处理。
上世纪七十年代早期出土的汉墓帛书《周易》,让学界第一次看到了一个与传世本差异极大的早期易学文本。最直观的冲击就是卦名:键、川、根、赣、辰、夺、罗、筮,几乎每个八卦卦名都顶着陌生面孔。"川"对应"坤",是这批材料里最常被拎出来说的例子,也最容易被误解。这篇文章我想把"川"象和"坤"卦之间的关系掰开揉碎讲清楚:文字上它们怎么相通,文本里它们差在哪,研究时又该怎么处理。这篇内容适合对出土文献、易学史感兴趣的读者,尤其是刚接触帛书《周易》的研究生和爱好者。
1. 汉墓帛书里的《周易》:一个独立传本,不是"残卷"
1.1 一次改写易学史的出土发现
上世纪七十年代早期,考古工作者在南方一座西汉墓葬中清理出一大批帛书,其中就有完整的《周易》经文以及多篇易学论说文字。这个发现在易学研究中引起的震动是双重的:一方面,它是现存最早的《周易》经传实物之一,比传世文献的抄刻年代早了几百年;另一方面,它的文本面貌和传世本差异之大,超出了很多学者的预期。
帛书《周易》经文部分包括了六十四卦的全部卦画、卦名和卦爻辞,没有残缺,整体框架清楚。但翻开卦名列表就会立刻发现,几乎所有卦名都用了一批看着眼生的字:"键"对应乾,"川"对应坤,"掾"对应屯,"礼"对应履,"无孟"对应无妄……这种大面积异写,汉代经学注疏里偶有提及,但谁也没想到实物会这么集中地出现。
为什么学界如此重视这批材料?因为它属于西汉早期的抄本,反映的是汉初实际流传的易学文本状态。传世《周易》以王弼注本、孔颖达《正义》一系为主,文本经过历代整理,早已高度统一;帛书呈现的却是另一种形态——用字随性、卦序别异、传文多途。它提醒我们,《周易》在汉初并非只有一种"标准本",经学定于一尊是后来的事情。
1.2 "川象"这个概念到底指什么
严格来说,"川"象是一个复合概念,它至少包含三层内容:
- 卦画层面:三阴爻组成的符号单元,在六十四卦中表现为六爻皆阴,这部分与传世坤卦的卦画完全一致;
- 卦名层面:帛书经文与相关传文反复写定的"川"字,这是它区别于传世本最直观的地方;
- 卦爻辞层面:从卦辞到六条爻辞的完整文本段落,帛书与传世本在这里存在若干用字差异。
所以当我们说"'川'象不是'坤'卦",重点不是说卦画不一样,而是说这个由卦画、卦名、卦辞共同构成的文本单元,在帛书体系中拥有自己的名号、位置和解说逻辑。把"川"当成"坤"的错字,等于消掉了这个文本单元本身的独立身份。
再赘一句:出土文献研究里最常犯的错,就是把不认识或不习惯的字"校"成自己熟悉的字。一个"川"字看上去少了一个土旁,很容易被当成笔误。但帛书抄本不是今人的错别字集,它的每一个用字都有当时书写者或师承传统的缘由。把它直接改掉,丢掉的就是一批汉初文本的原始信息。
2. "川"与"坤"的通假账:凭什么说它们是同一个卦
2.1 从"巛"到"坤":卦名用字的演变痕迹
"川"字的甲骨文、金文形体像河水流淌的样子,本义是河流水道。"坤"字在《说文解字》中解释为"地也,《易》之卦也,从土从申",是一个为大地之义专门造的字。从词义上看,一个指水,一个指地,风马牛不相及。
但先秦两汉的《周易》文本里,坤卦的卦名常常写作"巛"——"巛"正是"川"的古文形体之一。也就是说,在帛书之前,早期文献里"坤"写作"川(巛)"的例子并不罕见。这与传世本用"坤"的写定时间有关:今天的"坤"是后世学者在整理经文时逐渐定型的,早期抄本多用同音字或古字记音。不少古代字书、音义文献里都提到"坤"有"巛"这种古文写法,并不是帛书独出心裁。
这里有一个关键点需要明确:通假借的是语音,不是字义。"坤"写作"川",不代表两汉的抄书人把河水之义写进了卦名,而是说他们用了一个当时读音相近的字来记录这个卦的固定读音。卦名的意义是由卦义、卦德赋予的,不由字形本身决定。这是理解"川"象的一把钥匙。
2.2 音韵学上的通假依据
"川"和"坤"能通假,关键在上古音。学界大体认为,"川"与"坤"在上古音中都属文部,声母的发音部位也比较接近,具备同音或近音借用的条件。出土文献中多有"川"与"顺"相通之例,而"顺"字恰恰以"川"为声符,"坤"卦的核心卦德又恰恰是"顺"。这三者环环相扣,说明帛书用"川"记这一阴卦之名,不是随手乱写,而是当时语音系统的正常产物。
更耐人寻味的是"键"与"乾"这一组:乾卦的核心卦德是"健",而帛书用"键"字记此卦,键有"门闩""关键"之义,与"健"同从"建"声。汉代学者讲《易》常以"健"释"乾",帛书以"键"为名,正落在同一读音线索上。同理,"根"对应"艮","夺"对应"兑","辰"对应"震","罗"对应"离",大多都能在下古音系里找到通假通道。
| 帛书卦名 | 传世卦名 | 关系说明 |
|---|---|---|
| 键 | 乾 | 音近通假,并与"健"德声通 |
| 川 | 坤 | 同韵部通假,并与"顺"德声通 |
| 根 | 艮 | 音近通假,声、韵皆近 |
| 赣 | 坎 | 音近通假 |
| 辰 | 震 | 韵部相同,音近通假 |
| 夺 | 兑 | 音近通假 |
| 罗 | 离 | 音近通假 |
个别卦名的释读细节学界仍有讨论,但主要对应关系没有太大争议。这些通假集中出现,本身就不是偶然——它说明帛书所据的师承文本习惯以音记名,甚至可能保留了某个地域的方音特色。从这点看,"川"字不仅不是一个"错误",反而是研究汉代语音和易学传承的珍贵样本。
2.3 承认通假,不等于可以互换
通假关系解决了"读不读得出来"的问题,但接下来的问题是:帛书为什么不直接写"坤"?可能性很多:或源于某个地域的师承文字习惯,或抄手按其方音记音,或该传本保持了更古老的用字方式。无论哪种情况,都说明"川"这个字形背后有一条独立的文本传承线索。
如果我们在研究中直接把"川"改成"坤",等于替古人做了"规范化",会丢掉两个重要信息:一是汉代方音里的实际读音线索(为什么抄手觉得"川"能记这个卦名),二是这个传本与传世本之间的亲疏关系。文献学上,异文本身就是证据,不能因为它的"最终所指"相同,就抹掉它不同的"能指形式"。通假是通往意义的桥,但研究不能只停在桥上,还得回到桥的这一端,看看脚下这块石头到底长什么样。
3. 卦序里的身份差异:"川"在帛书八宫体系中的位置
3.1 传世《序卦》的哲学叙事
传世本六十四卦,第二卦就是"坤"。《序卦传》说"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乾为首、坤次之,天高地卑,这个顺序在经学传统里不只是排列问题,更是宇宙论叙事的一部分。"乾坤"并立,阴阳、天地、君臣、夫妇……一系列观念全从这个"位置"里生发出来。读传世本的人,几乎不可能绕开"乾坤对举"这个大框架。
这也是"川就是坤"这种直觉最深的来源:既然卦画一样,卦爻辞大体对应,那它不就该站在"第二卦"的位置上吗?然而帛书恰恰不这么排。
3.2 帛书卦序:八宫重排,没有"乾坤对举"
帛书《周易》的六十四卦并非按传世《序卦传》排列,而是按"八宫"模式组织:八卦各有自己的次序,六十四卦先按上卦分成八组,每组八个卦,再以同样的八卦次序轮转下卦。在这种结构里,"川"作为八卦之一有自己的宫位,统领一组以它为外卦的卦;而"川"的重卦(即内外皆阴的那个卦)并不像传世本那样紧跟在"键"的重卦之后,而是在它所在的宫里才作为首位出现。
也就是说,帛书《周易》开篇第一卦是键(乾)的重卦,可第二卦并不是"川"的重卦,而是另一个以键为上卦的卦。传世本里"乾坤"紧随的格局,在帛书卦序中不存在。"川"和"键"之间没有那种"第一第二"的对举关系,它只是八宫里的一宫,承担的是排列上的功能,不是宇宙论上的"第二位"。
这个排序模式更接近汉初实用易学或象数易的框架,和后来的八宫体系、《元包》卦序都有相似之处。它关心的是如何把六十四卦系统化地装进一个可推算的结构,而不是像《序卦传》那样讲一套"物生有象"的哲学故事。要知道,六十四卦在帛书里是被当作一个完整操作系统的:上卦定宫,下卦轮转,每一卦的位置都能按规则推算出来。
3.3 结构位置决定理解方式
这个差别看似只是排序,实际影响极大。当我们研究帛书易学思想时,如果下意识将"川"放在"坤"的位置上,就会把传世本"乾坤并建"的哲学预设投射到帛书上,得出"帛书也讲天地定位"之类的结论;可帛书自己的排序逻辑,恰恰不依靠"乾坤对举"来确立六十四卦的意义。
举个实际的例子:有研究者在梳理帛书六十四卦的结构时,如果先把"川"替换成"坤",再按传世卦序去对应,很容易误以为帛书与传世本在卦序上的差异只是"抄写错乱"。实际上,只要按照帛书自身的八宫规则排列,每一组都有清晰的生成逻辑,谈不上"错乱"。"川"在卦序里的身份,是"阴宫之首"、是八分结构中的一支,而不是"乾的配对"。
4. 取象与解经的分岔:"川"象自己的话语逻辑
4.1 帛书卦爻辞:不只是换了个字
帛书《周易》的卦爻辞与传世本总体可以对应,但细看有不少用字差异。有些差异是纯粹的通假,如"无孟"之于"无妄";有些差异虽小,却影响断句和理解。这些差异提示我们,帛书经文背后的师承文本,与传世本所据的文本,在口头传承和文字写定两个层面都已经分道扬镳。
我自己在做对勘时有一个习惯:先把帛书录文原样抄在左边,再把传世本对应文句抄在右边,中间留一栏写"差异类型"。做完三四个卦就会发现,很多差异不是一对一替换那么简单——有时帛书多一个字、少一个字,有时虚词完全不同,这些都会左右句子的节奏和重音。比如传世本里某些整齐的对偶句式,在帛书里可能并不整齐;这类"不整齐"往往意味着帛书所依据的口头传统与传世本并非同源。
这里特别想提醒刚入门的朋友:不要在整理阶段就"顺手"把帛书改回传世本。我见过有人把帛书经文直接做成"传世本字形"的整理稿,结果后面对照原图版时,完全看不出帛书自身的特点。整理和校勘是两个步骤,整理先求"存真",校勘再谈"求是"。
4.2 "川"的取象:顺、柔与暗藏的"川流"
传世本以"坤"为地、为顺、为柔、为厚,这是《彖传》《象传》一路发展出来的成熟意象。帛书以"川"名之,字面上带着水流意象,这就构成一种有趣的张力:一边是"地之厚德载物"的静止图像,一边是"水流川行"的动态图像。
帛书易传文献在解释"川"时,确实主要在讲顺、柔、静,并没有完全按"河流"去发挥。这一点说明"川"作为卦名,主要仍是一个记音符号,它的字面义并未完全接管卦义。但"川"字带来的语音线索并非毫无价值——"顺"从"川"得声,而"川"卦的卦德正是"顺",帛书用"川"来记这一卦名,可能在语音层面强化了"顺"德。音频线索与卦义暗合,这比单纯的"错别字"解释有趣得多。
进一步说,"川"的字形本身也提供了另一种想象空间:水行于地,既有"顺"的姿态,又有"通"的功能。传世注疏里讲"坤"偏重静态的地道,而"川"这个名号在汉初人的语感里,可能还带着水道的流动感。这种多义性是通假造成的"文本张力",研究者不能把"川"直接读作"坤"后只取"地"义,而应该在"顺""柔""通流"之间保持足够的敏感。对于理解汉初易学的取象方式,这层张力也许比一个"答案"更有价值。
4.3 帛书易传里的"川":另一套解经话语
帛书除了经文,还有一批易学论说文,研究者习惯按篇题称为《二三子问》《衷》《要》《缪和》《昭力》等。这些文献在讨论"川"象时,反复围绕顺、柔、谦退来展开,用词与传世《彖》《象》相似,却又有自己的表述路径,且在不少地方直接嵌入了帛经的用字习惯。它们解说的是帛书文本中的"川",而不是传世的"坤"。
这批传文的存在恰恰证明,"川"不是传世本中一个孤立异写,而是一整套文本—解释传统的组成部分。帛书的抄写者和解经者,都自然而然地使用"川"名,并不觉得需要改写或注释。在他们的易学世界里,"川"就是这个卦的名字。
这一点在方法论上非常重要:我们研究汉初易学,不能把传世本的"标准表述"当作唯一坐标,然后再去衡量帛书"对不对"。更合适的做法是,先把帛书经传作为一个自洽系统读通,再把它与传世本放在同一平面上比较。这样一来,"川"与"坤"的关系就不再是"正字与错字",而是两个文本传统各自的核心符号。
5. 三个"不要":我在出土易学对勘中的方法论教训
5.1 不要用传世本偷偷替换出土文本
做出土文献研究,第一步永远是"存真"。所谓存真,就是让原图版的每一个字形、每一条异文都清清楚楚地留在记录里。碰到"川"这类通假字,正确的做法是保留原字,再以注释说明其与"坤"的关系。如果直接在录文里改成"坤",后来的人读你的整理稿,就再也看不到帛书的原始面貌了。
我自己在第一次整理帛书经文时,也曾下意识地把"川"写成"坤",后来被一位做文字学的前辈拦住。他跟我说:你要改字,可以,但请写在注释里,图版录文必须"原封不动"。这个习惯后来帮了我大忙——正因为保留了原字,我才能在后续研究里注意到那些通假字的分布规律,才发现某些用字并不是孤例,而是一整套师承习惯的一部分。
具体操作上,我建议做三栏式对勘表:
| 帛书原字 | 传世对应 | 差异性质 |
|---|---|---|
| 川 | 坤 | 音近通假,韵部相同 |
| 键 | 乾 | 音近通假,并关联"健"德 |
| 无孟 | 无妄 | 音近通假,亦涉卦义申说 |
三栏之外,再加一栏"备注",记录你对这个异文的初步判断。先把差异摊开,再谈彼此关系,这是避免"以今律古"最有效的办法。
5.2 不要只做通假换算,不做体系对勘
把"川"读成"坤",只是识读的第一步,不是研究的终点。接下来至少要问三个问题:
- "川"在帛书卦序里处于什么位置?它所在那一宫的八个卦,结构关系是怎样的?
- 帛书易传如何解说"川"象?解说用语和传世《彖》《象》差异在什么地方?
- 帛书"川"卦的卦爻辞与传世"坤"卦卦爻辞相比,字句差异是否影响对卦义的理解?
只有把这三个问题放在一起,"川"象才算被真正研究过,而不是被换算掉。不少研究出土易学的文章,看起来引了帛书材料,实际上只是把帛书的字替换成传世本之后,继续讨论传世本的问题。这样做不是不可以,但你得先让读者知道:你讨论的是帛书体系,还是传世体系?两者混着谈,最容易写出似是而非的结论。
5.3 不要放过"字音"这条暗线
出土文献里很多奇怪的用字,其实是语音史的化石。帛书以"川"代"坤",以"键"代"乾",以"根"代"艮",这类通假集中出现,本身就是研究汉代方音和师承关系的宝贵材料。把它们全部"规范"回传世本,等于把语音史料全部扔掉。
我参与过一些文献的语音史比对工作,深刻的感受是:通假字的分布往往不是随机的。同一篇文献里,哪些字习惯用通假、哪些字坚持用本字,背后可能藏着抄手的方言背景、师承渊源甚至文本的年代层次。"川"与"坤"这一组,如果孤立看,只是一个卦名的异写;如果把"键—乾""辰—震""夺—兑"放在一起看,就能观察到帛书抄写群体对某些音类的处理习惯。这种信息,不存真就无法获得。
最后说一点个人体会。我在第一次对照帛书与传世本时,也曾下意识地把所有异文都视为"待改正的错字",直到有位前辈提醒我:你先别急着改,问问它为什么这么写。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案头常备一份空白异文表,读出哪个字先记原形,再记对应关系,最后才谈判断。看似多了一步,却少犯了很多"以今律古"的错。"川"不是"坤"卦,但它比"坤"多给了我们一层通道,通向汉初易学文本的真实肌理。这条通道,值得每一位读出土文献的人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