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行业里都在转一个说法,说是某海外车企的FSD(高阶智能驾驶系统)并非大家以为的端到端One Model,而是由近200个小场景模型组合而成。这个传闻一出,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信仰崩塌”,第二反应是“那我们费劲搞端到端到底图什么”。作为一个过去几年持续跟进智能驾驶技术路线的人,我觉得这个话题非常值得认真拆一拆。
先说明白:我手里也没有那家企业的内部代码,今天这篇更像是一个基于公开技术信息的工程推演。我会把端到端One Model和近200个小场景模型这两条技术路线从原理、工程落地、安全验证到真实可能性逐一拆开,最后再给出我个人的判断。如果你正在做智驾相关的技术选型,或者单纯是想搞清楚端到端到底是不是一场营销,这篇应该能给你提供一些带门道的视角。
1. 这个传闻是怎么来的:一场关于“系统内部长什么样”的猜谜游戏
先说结论:这个传闻不是从官方渠道来的,而是从招聘信息、软件包拆解、供应链访谈和部分开发者社区的蛛丝马迹里拼出来的。每当一家头部智驾系统进入稳定量产期,大家对它的好奇就会从“能跑成什么样”转向“里面到底是什么结构”,这几乎是必然的。
1.1 “One Model”在公众印象里是怎么被神化的
过去两年,端到端被当成了智驾技术皇冠上的明珠。各家发布会都强调“感知决策一体化的神经网络”“从传感器到控制信号一条链”,配合一些大规模数据训练的故事,给公众建立了一个很直观的想象:一个大模型接管了从摄像头图像到方向盘转角的所有环节。
这个想象有一定道理,因为从训练形态来看,端到端确实是输入传感器数据、输出控制指令的单一大网络。但问题在于,这个网络一旦进了量产车,就要面对非常杂乱的工程化压力。传感器标定偏差、天气环境变化、极端交通场景、因果性难以验证等等,都不是一个纯端到端模型能独立兜住的事情。
1.2 谁在说“不是One Model”
这次的传闻,来源比较杂。有做软件逆向的开发者发现系统内部存在大量按场景切分的模型文件,有供应链消息提到域控器的算力分区使用逻辑,还有一些声称内部工程师透露的信息。
综合来看,这套系统被描述成“近200个小场景模型组合”的版本,大致包含几个逻辑层次:视觉感知模型、轨迹占用预测模型、多种驾驶策略规则模型,以及针对不同地理区域、不同复杂路口的本地化模型。这个结构听起来确实符合“模块化”“场景化”的特质,而不是一个纯粹的单一大模型。
2. 端到端One Model的真正优势:它赢在“上限”而非“下限”
如果要理解这场争论,必须先搞清楚端到端One Model和模块化小模型组合的本质差异在哪里,而不是一上来就站队。我可以把它浓缩成一句话:端到端赢的是信息保真度和上限一致性,模块化赢的是工程可控性和下限稳定性。
2.1 端到端模型在信息传递上的天然优势
传统的模块化架构里,感知、预测、规划是三个独立模块,前一个模块输出的可能是一个物体检测框、一条轨迹线,后一个模块再接过去做预测或者规划。这里面最大的问题是“信息瓶颈”——感知模块觉得自己已经识别清楚了,但是它丢弃掉的那些像素级信息(比如路面纹理、阴影变化、远处微小的运动趋势),可能恰恰是规划模块需要的。
端到端模型不存在这个问题。它从原始像素直接学到控制量,在空间里保留了非常多隐含的、难以文字化的驾驶特征。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体验过这类系统的用户会反馈“它的驾驶节奏更像人”,尤其是在复杂路口和拥堵路段,那种连续平滑的决策感是传统模块系统难以模仿的。
2.2 但端到端把难题推给了数据、算力和验证
端到端的代价非常现实。你需要海量高质量的驾驶数据,而且要覆盖足够多的长尾场景,否则它会在没见过的情况里做出不可预测的行为。你还需要巨大的训练算力,训练一次的成本是百万美元量级的。
最关键的是验证问题。对于传统模块化系统,每一个模块都能单独出指标(感知mAP、预测误差、规划碰撞率),出了问题可以定位到具体模块进行修复。而端到端One Model是一个整体,你很难说“这次事故是模型的第几层出了问题”,你能做的只有把事故数据追加进训练集,然后重新训练。这个过程成本高、周期长,而且不确定性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公司宣传做端到端,但量产产品里总会保留一些规则兜底、安全监控模块。真正的纯端到端量产,业内至今没有敢彻底实践的。
3. “近200个小场景模型”的架构在工程上站得住脚吗
从代号上讲,“小场景模型组合”会让人联想到很多传统玩家喜欢做的事:把系统拆成高速场景、城市路口场景、夜间场景、雨雪场景,每个场景单独维护一个策略。这种做法听上去很笨,但其实在工程管理上非常成熟。
3.1 小场景模型组合的控制逻辑与调试优势
我们可以把这种架构类比成一家餐厅的后厨:每个灶台有一位固定的厨师,有人专做粤菜,有人专做川菜,客人点哪道菜就由哪个厨师出菜。好处是什么?每一位厨师只擅长一个方向,技艺稳定,出了问题也能立刻锁定是哪道菜、哪个人出了问题。
在智驾系统里也一样。近200个小模型被分配到不同的驾驶子任务上,比如“大曲率弯道跟随”“施工区变道”“无保护左转”等等。每个模型可以相对独立地训练、评估、迭代。哪个场景能力不足,就单独加强那个场景的数据采集和模型训练,而不需要动到整个系统。
另外这套架构非常利于大规模并行开发。多个团队可以在各自负责的场景模型上同时开工,彼此之间不会相互阻塞。在量产节奏紧张的时候,这种并行能力几乎是决定性的。
3.2 但组合起来不叫“系统”,叫“集成噩梦”
不过,近200个模型如果真是独立运作,问题也很明显:组合爆炸和路由逻辑。车在一个场景里可能要同时启用多个模型,它们之间的输出如何加权、如何仲裁?如果场景A的模型接管了控制权,等到场景B发生时,切换的瞬间会不会产生抽动?
这就需要一个非常强壮的“场景识别与仲裁框架”。这个框架本身要能判断现在处于什么场景、哪个模型应该主导、模型之间的输出差异怎么调和。这个框架一旦存在,你其实就回到了“有一个大脑来做场景分类,下面各领域小模型干活”的架构。从系统形态上看,这已经不是纯粹的One Model,但也不是完全独立的小模型拼凑。
4. 两种路线真正的分水岭不在于模型个数,而在于“谁来支配控制逻辑”
很多讨论都把焦点放在“是不是一个模型”,我觉得这是个值得商榷的方向。真正会影响驾驶品质和系统可演进性的,是谁在最终决策位置说了算。
4.1 数据流与控制权的拓扑结构差异
端到端One Model的拓扑结构只有一条主链:传感器数据进入大网络,输出控制指令。没有分支仲裁,也不需要考虑多个模型之间的优先级。它更像一个黑盒专家,你给它足够充分的上下文,它给你一个连续的驾驶决策。
小场景模型组合的拓扑结构是“感知底座+场景分支+仲裁器”。感知部分可能是共享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传闻里说200个小模型但并不是200个完整系统),不同场景分支模型共享同一个感知底盘,但各自有独立的规划策略。最终的控制权由仲裁器根据场景类别和置信度来分配。
这两种方式各有侧重。前者把“如何决策”的所有复杂性都吞进了模型参数里,后者把复杂性显式地摊开,让人类工程师能逐个环节介入干预。
4.2 安全验证逻辑的关键差异
从安全工程的角度看,小场景模型组合更容易做安全论证。你可以针对每一个场景模型单独做功能安全分析,比如“无保护左转模型”的失效模式是什么,一旦失效会有什么后果,然后针对性地设计冗余和退守机制。
而One Model很难做这种细粒度的安全性分析。你不知道模型内部哪些神经元对应什么功能,自然也就无法说清楚某一个功能失效时其余部分还会不会正常表现。因此对于量产的安全审查流程来说,模块化方案天然更受合规体系欢迎。
这对自动驾驶系统的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过分。尤其在高阶辅助驾驶SOP之前,安全团队的验收标准如果无法量化,整个项目的风险会呈几何级数上升。所以说,如果那家海外车企的量产系统真的保留了“One Model外壳+模块化内胆”的设计,我完全能够理解。
5. 我的判断:传闻的Scope和真实程度
在这一节我要尽可能诚实地说我的判断:传闻很有可能是部分属实的,但“近200个小场景模型”这个数字很容易造成误导。真实结构大概率是一条端到端主干网络+一套场景判断路由+若干特定场景的辅助模型。
5.1 “不是One Model”很可能是对的,但“200个模型”需要重新理解
为什么我倾向认为核心不是单一端到端One Model?有几个小证据链。第一,量产车的数据回传显示系统的行为在不同区域、不同类型路口中稳定性差异很大,这更像是多个专项策略在起作用,而不是一个全局统一的网络。第二,版本的更新节奏通常表现为“某类场景有了明显提升”,这说明训练和发布是场景切片的,这不太符合One Model的迭代模式。
但“200个模型”更可能是指系统内部的各种“专家头”(例如限速决策头、交通灯识别头、路口策略头)、以及区域适配的小模型,这些并不等同于200个独立系统。它们共享底层视觉特征提取网络,只是在更上层的策略输出处做了分支。这跟“一个模型”的传统想象有很大距离,但跟“两百个完全独立的系统”也完全不是一回事。
5.2 这种混合结构简直是量产系统的理性答案
仔细想想,一个经过多年海量真实路测的系统,如果内部结构是最简单的One Model,那就意味着所有长尾问题都要通过全局重训练来解决。每一次全局重训都会带来不可控的回归风险,尤其对于一家已经大规模交付的车企来说,这是难以接受的运维灾难。
所以量产系统的工程师们很自然会倾向于寻找这样一种平衡:主干网络保持端到端的感知和部分决策能力,避免模块化信息损耗;同时在高风险的边缘场景、合规要求明确的区域增加小模型和规则兜底。这就是混合架构,它在数学上不是最优雅的,但在工程上是最能活的。
提示:如果你在推进智驾项目,我建议不要在初期就把“端到端”当成圣旨。要考虑你的团队规模、数据获取能力、安全验证流程能否支撑纯端到端的迭代频率。
6. 这场传闻给国内从业者的最大启示:别被名词绑架
最后说点我个人经验层面的话。过去几年,我在不少技术交流和项目评审里见过类似的情况:卡在“端到端”这个名词上,忽略了做系统的核心目标,是在约束条件下拿到最好的驾驶表现和最低的事故率。名词只是手段,体验和安全性才是目的。
6.1 技术路线之争的本质是工程约束之争
一个完善的算法委员会讨论会应该追问三件事:一、我们的数据闭环能不能支撑端到端模型的持续突破迭代;二、我们的开发团队能不能接受“无法定位洞因消失”的黑盒迭代方式;三、我们的安全体系能不能在端到端模型上建立同级别的确定性背书。
这三条如果有一条不过关,那混合架构就是最合理的路径。即使某海外车企真是用了200个小模型,也不代表它在技术上保守。相反,能把近200个模型组织得像一条完整链路,在工程架构上的复杂度远远超出把一个模型训到跑起来。
6.2 真正值得抄作业的,是主干端到端+关键模块兜底
就我目前看到的行业共识,未来一段时间的量产主流大概率是以下这种结构:一套端到端主干网络负责绝大部分自动驾驶场景下的完整感知与决策,这是体验上限的来源;在特定边缘场景(高精度泊车、极端天气、合规限制区域等)保留规则与独立小模型作为紧急兜底,这是安全下限的来源。
这样做的好处是,你既拿到了端到端模型在常规场景下的平滑感和高上限,也没有放弃模块化架构在安全验证和局部修复上的工程优势。如果传闻属实,那海外这家车企走的正是这条最务实的路线。对于国内团队来说,这比纠结“你们到底是不是纯端到端”要重要得多。
最后分享一个我在实际跟车测试里的个人感受:判断一套系统是不是好系统,最简单有效的标准不是它内部结构长什么样,而是你在早晚高峰的城市快速路上敢不敢把脚放到一边,变道决策是否干脆果断,以及在突发危险时它有没有让你安心接管。架构之争永远只是过程,开得稳、停得准、救得回,才是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