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众生”二字切进去的创作缘起
《众生赋》这个标题,最初其实是从一个很朴素的问题开始的:我们每天和无数人擦肩而过,地铁上、菜市场里、写字楼电梯间,那些面孔转瞬即逝,但他们各自背后都有完整的人生。有人一生都在跟病痛较劲,有人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儿女身上,有人表面光鲜却彻夜失眠。这些碎片堆积在脑子里久了,就会形成一种冲动——想把“人”这个东西好好写一写。
“赋”这个文体,天然适合干这件事。它篇幅长、容量大、起承转合之间可以铺陈很多东西,既有古典的韵律感,又能容纳现代生活的琐碎细节。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写一篇真正意义上的“现赋体”原创作品,用赋的框架去装当代人的日常悲欢,而不是简单仿写古代那些描写都市繁华或田园隐逸的老套路。
这篇作品适合谁看?第一类是同样在尝试古诗文创作的人,尤其是写赋写到瓶颈期的朋友,可以参考我是怎么在传统体式里塞进当代内容的;第二类是纯粹对文字美感有要求、喜欢读点有分量的文本的人;第三类则是那些想学写作但不知道从哪里选材的人——这篇赋的素材来源和打磨过程,本身就是一堂完整的写作课。
很多人觉得赋离我们的生活太远,觉得那是汉唐文人的专属文体。但我的看法恰恰相反,越是看起来“老旧”的文体,越是能给当代内容提供一种奇特的张力。你想想,你用一个讲究对仗铺陈的古老句式,去写外卖骑手在雨夜里送餐,去写年轻人凌晨三点刷手机失眠,这种错位感本身就会产生强烈的文学效果。《众生赋》的核心价值,就是把这种错位变成了常态,让古典的形式重新拥有了表达当下的能力。
2. 赋体文学的当代突围:为什么我们还需要写赋
2.1 赋的真实面貌:不只是堆砌辞藻
在很多人印象里,赋就是堆砌华丽的四六骈句,读起来好看但空洞无物。这种认知其实是被教科书简化了。真正的好赋,从来都不是一味铺陈辞藻——汉赋讲究“体物写志”,核心是借物表达作者对人世的理解。司马相如写天子游猎,表面写的是排场,骨子里是劝谏君王不要纵欲;苏轼前后赤壁赋,看起来在写山水,实际上写的是人生的困顿与超脱。赋从出生那天起,就带着强烈的思辨色彩和情感底色。
所以当我决定写《众生赋》的时候,最核心的一个问题就是:当代人的人生困境和情感结构,能不能用赋的语言来承载?答案是肯定的,但形式必须做调整。古典赋里那些意象——长亭、孤雁、边关、明月——唤起的是农耕时代的集体记忆。今天的人天天刷短视频、点外卖、挤地铁、熬夜加班,如果一篇赋里全是古道西风瘦马,那它就只能是一篇仿古习作,跟当代读者毫无关系。
我采取的方法是“旧瓶装新酒”:保留赋的骨架——起兴、铺陈、流转、收束的节奏感,保留那种一唱三叹的韵律美,但把里面的意象全部换成当代生活的真实细节。写字楼里的格子间、亮着蓝光的显示器屏幕、深夜便利店的热水机、手机里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灰色字样,这些东西完全可以入赋,就看你怎么组织它们的节奏和画面感。
2.2 当代赋体的折中方案
我在这篇创作的文本设计里,做了一个重要的折中处理:不追求严格的骈四俪六,也不完全用现代诗的白话分节。我采取的是一种“半骈半散”的节奏——在句子的长度和音韵上保持赋的呼吸感,但每句话都力求能让当代读者一眼看懂。
具体来说,就是句子之间讲究长短错落,偶句处安排一些对仗或近似对仗的结构,但不用刻意凑出完美工整的偶句。这样做的好处是:语言保持了赋的典雅底子,但阅读门槛被大幅拉低了。一篇满屏生僻字的赋,写得再漂亮,没人读得下去也是白搭。写作的目的永远是表达和共鸣,而不是展示词库容量。
另一个重要调整是用韵方式。古典赋多用文言韵,我改成了更接近现代普通话读音的韵脚,读起来顺口,不用翻韵书也能感受到文字的韵律感。这样做损失了一些“味道”,但赢得了更多的读者。在我看,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2.3 从古典名篇里偷师的结构方法
写《众生赋》之前,我重新精读了几篇经典赋文,不是为了模仿,而是为了拆解它们的结构逻辑。古典赋之所以气势宏大,靠的其实是结构。比如《七发》用的是层层递进的方式,每次劝说都设置一个新的场景和话题;《洛神赋》用的是“相遇—惊艳—离别”的线性叙事;《秋声赋》用的则是“听到—追寻—感悟”的递进式思考逻辑。
我把这些结构方式列了个清单,最后选择了“全景扫描+局部聚焦+纵深升华”的三段式结构。先用大开大合的笔触扫过城市的整体生命状态(比如清晨街头的豆浆油条摊、早高峰的地铁闸机、写字楼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再把镜头推向几个代表性的人物片段(一个中年男人在车里发呆,一个老人在公园长椅上喂鸽子,一个年轻女孩在阳台上晾衣服),最后笔锋收拢,从这些具体的生命细节里提炼出关于存在本身的思考——众生皆苦,众生也都活得有滋有味,这两者并不矛盾。
这个结构的好处是既有宏观的视野,又有微观的温度。赋这种文体本身需要一种“大”,但这种大不能是大而无当;它必须扎进真实的细节里才能生根。那些经典赋文教会我的最重要一课,就是铺陈不能靠空泛的形容词重复,而要靠具体场景的密集排列。
3. 篇章结构与叙事节奏:怎样安排一部赋的起承转合
3.1 开篇的设计思路
高雅的东西不一定都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开篇确实决定了一篇赋的生死。《众生赋》的第一段,我改了七版才最终定下来。
第一版用的还是传统路数,从天地鸿蒙开始写,“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写得很工整,但读起来就像所有课的范文一样,缺乏个性。第二版试了从城市的一句“堵车”开始,太过随意,没有赋的感觉。反复试了几次后,我才找到那个最终的切入点:凌晨四点半的城市。
这个时间点是古典诗词很少触碰的,但对于当代都市来说,它是充满故事性的。通宵加班的程序员走出写字楼,早餐摊的阿姨开始蒸第一笼包子,城市的洒水车缓缓驶过空旷的马路。在这些画面中,我用“半轮月未落,一城人半醒”作为开篇破题,既保留了赋的古典韵律,又一眼就能让读者知道这一篇写的是当代人的真实生活。
赋的开篇不需要像论文那样直奔主题,它的职责更像是“设境”,把读者拉进你设置的世界里去。晨月、街灯、蒸笼里的热气、玻璃幕墙上的倒影,这四个意象形成一幅完整的都市黎明图景,读者不用等后面展开,光是开篇就已经能感受到这个作品和传统赋的明显区别。
3.2 核心铺陈与人物描写的层次
确定了开篇之后,接下来就是铺陈的主体部分。我把它分成了三个层次,每一层都有不同的任务。
第一层写群像,用全景式的镜头扫描城市里的大部分人:赶地铁的白领、骑电动车穿梭的外卖骑手、校门口等候孩子的家长、医院走廊里焦灼的家属。这一层的关键是用尽可能少的笔墨点出尽可能多的生命侧面,让读者看见“多”。
第二层聚焦个体,我选了三个具体人物来写。第一个是深夜值班的护士,她在病房走廊的灯光下走路都是小跑的,鞋底经常磨出刮痕;第二个是退休后在小区种菜的老人,他的身体里埋着两枚手术钢钉,但每天还是乐呵呵地往楼下搬花盆;第三个是刚入职场的年轻人,他第一份工作试用期还没过,就已经学会了在洗手间里调整表情再回工位。这三个人的维度不同,年龄不同,处境不同,但拼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众生”的横切面。
第三层才进入抽象的思辨。从前面那些具体的画面里升腾起一些抽象的感受,比如时间公平又不公平、快乐各有各的形状、孤独裹着不同的衣裳。这三层从大到小再回到大,形成了“广角—特写—俯视”的镜头语言节奏,读起来就有了起伏,不会像记账单一样从头平到尾。
3.3 节奏的呼吸感与情感张力
写赋跟写现代散文最大的区别,在于它的节奏是显性的。你无法用长短不一的自然段落去掩盖节奏问题,因为赋的句子本身就有情绪功能——短句密集时像鼓点敲击,长句延展时像潮水退去。
我在《众生赋》的中间部分故意安排了几组短句密集的排比,比如写城市里各色人等的匆匆状态,一连串用了七八个短句:“赶末班车的,赶早高峰的,赶病例报告的,赶会议前最后一杯咖啡的。”这一串短句扑过来,读者会下意识地感受到一种焦躁感,正好契合城市生活的节律。然后紧接着换成一个舒缓的长句,描写一个公园里独自打太极的老人——“他慢得,仿佛整座城市的急躁都与他无关”,让前面堆叠的紧迫感瞬间泄了气,情绪就会跟着句子呼吸起来。
这种“紧—松”交替的节奏安排,是我在整个创作过程中最享受也最费心的地方。有时候光是为了一个段落内部的两三句节奏是否顺气,就能反复改上一下午。写赋就是这样,结构可以提前规划,但节奏只能靠耳朵一点一点“听”出来。
4. 意象锻造与语言打磨:把现代生活写进古雅句式
4.1 从日常事物里提炼诗意
很多人觉得自己生活里没什么可写的,觉得写诗写赋需要不寻常的经历。但《众生赋》恰恰是从最普通的事物里开始的。我给自己定了一条铁律:所有意象必须来自真实可感的当代日常,绝不用那些我根本没见过的“古道”“西楼”“孤雁”。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日常事物怎么看才能看出诗意?我的方法论是“变形”。所谓变形,就是离实际用途远一步,看到它背后的情绪或者形态。
举例来说,写字楼里的感应门。它的功能是自动开关让人通行,但我观察到一个细节:很多人在走进门前会下意识地整理一下衣领和头发。于是这个意象就获得了一层新的含义——它不只是一扇门,而是都市人随时准备“上场”的仪式感通道。又比如外卖箱,它本身只是一个物流容器,但当它出现在深夜的路口时,红色的反光条在车灯下亮起,就像城市血管里流动的血红细胞。这种比喻并不夸张,反而真实地反映了一个生命为了另一些生命的运转而日夜忙碌的状态。
我把这些经验整理成了一个“意象记录法”,后面会详细展开。核心原则只有一条:观察时忘掉事物的名字,只记住它的形状、光线、运动方式和带给你的直观感受。名字是概念的束缚,形状和光线才是诗意真正的入口。
4.2 语言的音韵与节奏锻炼
赋的语言音韵是流淌在文本表面上的,读者不用刻意去分析,只要读到嘴边,就会感觉到顺口或者拗口。我在修改的时候,养成了一种“朗读修改法”——每改完一版,就出声读一遍,任何拗口之处,读出来立刻就能发现。
这个方法听起来简单,但极其管用。很多书面文本里看起来没问题的句子,一旦读出声来,问题就现出原形了。尤其是我这种半骈半散的写法,既要保持赋的“文气”,又要贴近现代人的口语习惯,中间那个度的拿捏,几乎完全靠读来校准。我自己的经验是:如果一个段落读下来有某处会不自觉放慢速度或者打磕巴,那这个地方十有八九需要调整音节顺序或者换词。
另一个操练音韵的方法是“同义词试音法”——同一个意思,写下几个不同的备选词,逐一读出来,选那个跟前后音节配合最好的。比如我想表达“夜晚很长”,备选项有“夜永”“夜漫”“宵长”“夜色沉沉”,它们的意思都差不多,但放在具体的句子开头,跟后面音节的配合效果差别很大。这类选择看似微小,实际上累积起来就决定了一篇赋真正读起来到底好不好听。
4.3 意象选择的避坑指南
写赋的常见误区,是不加选择地堆砌意象,觉得写得越多越丰富。我自己走过这条弯路,最开始那版《众生赋》为了追求宏大感,把能想到的城市元素全部塞进去了,结果读出来就像一份城市功能盘点清单,完全没有情绪重心。
后来我做了几轮减法,把那些“放之四海皆可”的通用意象全部删掉,保留那些真正只可能出现在这个时代、这座城市的意象。比如前面提到的感应门前整衣领的细节、楼道里快递柜那种机械提示音“请取走您的包裹”、共享单车倒了一排在雨里发出的咔嗒声响。这些意象虽然不如“明月”当然经典,但它们精准、具体、不可替换,放在赋里反而有了加分的效果,因为它们让读者一眼识别出这就是当代,这就是此刻。
给同样想写赋体的朋友一句掏心窝的话:当你觉得某个意象很美但不知道它想表达什么的时候,那就是它在提醒你——你可能跑偏了。每一个意象入赋,都应该服务于段落整体的情绪和意图。美如果脱离了意义,就变成了一种装饰,而装饰太多,就成了没有骨架的棉花糖。
5. 素材积累与日常训练:我怎样建立自己的写作仓库
5.1 随时记录的随身素材法
《众生赋》里出现的很多细节,并不是在写的时候灵光一现出现的,而是来自过去数年间随手记录下的碎片。我在手机里建了一个专门的笔记文件夹,名字就叫“众生相”。每当我在路上看到一个有趣的画面,听到一句有意思的对话,或者自己心里泛起某种感受,就立刻记下来,哪怕只是潦草的十几个字。
这些记录在当下看来往往很碎片化,“楼下雨里有个塑料袋挂在树枝上,飘了很久”“早餐摊的老板娘一边炸油条一边看手机里的连续剧”“深夜十二点,便利店的猫趴在关东煮的蒸汽旁边睡着了”。它们当时看起来毫无用处,但在写《众生赋》的时候,这些碎片就像从深层记忆里被激活了一样,纷纷跳出来,自动找到了它们在文章中的位置。
积累的关键是“及时记录”。人的观察力是很飘忽的东西,有些瞬间的细节,你当时不记,过了半天就已经想不起具体的画面了。等到提笔写作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些模糊的概念,写出来就没有生命力。不管多忙,我建议想写作的人都要养成随手记录的习惯,哪怕每天只写三行字,经年累月下来也是一个惊人的素材宝库。
5.2 每日练笔的具体方法
单靠灵感等素材是不可靠的,日常练笔才是基本功。我给自己定的任务是每天至少写一段一百字以上的观察笔记,内容不限,但必须是当天真实看到或感受到的事物。周末有闲暇的时候,我会做一个进阶练习:把当天观察到的一个普通场景,扩写成一篇三百字左右的微型赋段,要求必须用到对仗或近似对仗的句式。
这个练习对写赋的帮助尤其大。因为写赋和写散文不一样,它需要一种“结构性思维”——你看到的不只是一个画面,而是画面里事物的位置关系、动静关系、光照角度和情绪氛围,要能把这些元素在脑中重新排列成有节奏感的结构。经过长期的练习,这种能力就会变成一种本能,真正创作的时候就可以不过脑子地快速组织场景。
练笔本的质量有好有坏,这很正常。我会定期翻阅自己的练笔,把那些质感不错或者情绪饱满的句子标记出来,作为将来创作的原材料。事实上《众生赋》里就有三四处句子是从旧练笔簿里直接“晋升”过来的,写新作的时候读到那些旧句子,我依然被它们当时记录下的生命感受打动,它们不需要修改就能直接用。
5.3 向经典学习的具体路径
学习经典不能泛泛而读——读完感叹一句“写得真好”是没有用的。我的建议是精读拆解。手上摆着原文,旁边放着纸笔,逐句拆解句子的结构:主语在哪、动词是什么、意象如何排列、上下句之间靠什么逻辑关联。拆完一篇,再合上原文,凭记忆和拆解得出的规律重写一遍自己的版本,最后对照原文感受差距。
这个过程很苦,但提升是真材实料的。我在精读《秋声赋》的时候发现,欧阳修几乎每段都在用同一个听觉意象(“声”)做串联,然后通过不同的人对声音的不同感受来推进主题。这种“单线贯穿法”直接启发了《众生赋》里对“时间”意象的设计——几乎每个段落,我都会安排一个跟时间流逝相关的意象作为暗线,让整篇赋在内容看似分散的情况下,始终被一种隐形的力量拽住,不至于散架。
6. 立意与表达的平衡:赋不只是文字的杂技
6.1 思想深度是决定作品高度的关键
好的赋,从古到今都不只是文字游戏。它背后要有作者对世界真实的理解和看法。我在动笔前反复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众生赋》到底想说什么?如果答案只是“城市生活很忙碌、众生很不容易”这种大而化之的感慨,那这篇赋就只值得写三千字,不值得反复打磨半年。
真正让我把标题定为《众生赋》的,是我慢慢想清楚了那层非常个人化的理解:众生之所以成为众生,是因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笼子里寻找自由,又在自己自由的边界上体会孤独。那个凌晨还在加班的人,选择的自由让他失去了回家的自由;那个在公园里种菜的老人,身体的局限让他获得了精神的广阔。众生不是简单地“苦”或“乐”,众生是在一种结构性张力中间活着,摸爬滚打,各有姿态。
有了这个立意之后,章句之间的铺陈就不再只是描绘了。每一个具体的人物细节都在为这个核心观点服务:护士的小跑对应节奏的紧张,老人的打太极对应状态的松弛,年轻人洗手间里调整表情对应身份的切换——它们从不同侧面支撑起同一个主题。这时候赋才真正成了“体物写志”之作,而不只是都市风景画的字面版。
6.2 金句设计与文字余味
赋这种文体适合承载一些掷地有声的“金句”。在古典作品里,那些流传下来的名句往往独立于全文也能让读者有所触动,比如“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我在创作《众生赋》时,也有意设计了几处这样的句子,让它们既能融入上下文,又具备单独摘出来品味的功能。
比如写生命的匆匆,我写了“我们都在别人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衰老”;写都市人际的疏离,我写了“同乘一班地铁的人,各自揣着各自的深渊”。这些句子在全文里承担着“点睛”的作用,它们的设置位置也讲究——一般安排在段落尾部,前面铺垫足够充分之后,读者已经积累了充分的情感势能,这时一句干净利落的总结就把势能释放了出来。
但金句不能硬造。一篇赋如果从头到尾句句都是金句,那就等于句句都不是金句。金句应该是情绪河流自然冲刷出来的深潭,而不是在平地上硬挖的水坑。我在写的时候会刻意保留一些不那么“漂亮”的过渡句子,正是它们的存在,才衬托出那些关键语句的闪光。
6.3 规避辞藻渊薮的几种对策
我在写作过程中最警惕的事情,就是“飘”。赋的语言典雅,天然有让人炫技的冲动——写花写草、写风写月,一不留神就容易往辞藻的方向滑过去。一旦滑过去了,文字就变得油滑,缺乏生命感。
我的对策有三个。第一是“事实约束法”——每写一个句子前,强迫自己先想一个具体的现实画面,确保句子有画面来源,而不是凭空修辞。第二是“删除冲动法”——把自己觉得特别漂亮的那些句子先放在草稿区,等整篇初稿完成后,再逐一审视它们到底是真的服务于内容,还是仅仅是自己觉得漂亮而已。很多经不住这一轮审视的句子,都会被删掉。三是“冗余质感法”——适当保留一些貌似笨拙、不够圆熟但真实的语句。它们给整篇赋提供了“体感”,像旧木头的纹理,粗糙却可信。
7. 常见问题与修改实录:创作《众生赋》踩过的坑
7.1 初稿问题复盘
《众生赋》的初稿完成得很快,大约用了一周时间。但那版稿子在很多关键地方都有明显的毛病。当时自我感觉还不错,等放了一周凉透后再读,问题就暴露了很多。我把这些问题整理成了一张清单,这大概也是所有文言类创作者最容易踩的坑。
最突出的问题是“半文半白不协调”。有些句子过于文言化,有些句子又过于口语化,连在一起读就感觉像是一块绸缎上打了个补丁。第二个问题是场景之间缺乏自然的过渡,段落之间的衔接很生硬。总是一整段写外卖骑手,下一整段突然就跳到退休老人,中间没有任何过渡性的叙述让读者跟随。第三个问题是部分意象出现了重复,前文用过“豆浆的热气”,后文又出现“面汤的热气”,视觉上太接近,形成不了新鲜感。
针对这些问题,我做了一轮大改。处理半文半白问题的方法是划定范畴:抽象思辨和抒情性句子用文言的语法和词汇,具体叙事和场景描写用白话的口吻和节奏,两者各司其职,就不会打架了。处理场景过渡问题的方法是增加一些“行走感”的句子——类似摄影里的长镜头,把读者从第一个场景“带”到第二个场景。处理意象重复问题的方法则是建立了一份意象登记表,每次启用新意象前先对照检查。
7.2 修改细节的技巧示范
这里拿出一个具体的修改案例来说明。初稿中有这样一句:“写字楼里的灯光彻夜不熄,人们像蚂蚁一样进进出出。”这句写得很直白,但有两个问题:一是“像蚂蚁一样”这个比喻太常见,缺少新意;二是“进进出出”这个动作描写过于笼统,看不见具体的人在做什么。
后来我改成了两句话:“写字楼的窗格像秋天的玉米地一样,隔几垄就有一格亮着灯光;那些隔间里的人,有的对着屏幕发愣,有的对着手机傻笑,有的只是坐着,什么都没做。”这里我去掉了“蚂蚁”的比喻,换成了“秋天的玉米地”——这个比喻更有画面感,也暗含了收获与消耗的双重意味。行动描写替换成了更具体的肢体状态,读者能清晰地看见每一个人的样子。
这种修改反复进行了很多轮。我给自己定的标准是:每一句都要让读者至少看到一幅画面,或者激起一种情绪。如果一句话既不能带来画面,又不能带来情绪,那就是废句,必须删掉或者重写。
7.3 从修改中提炼出的通用经验
经历过这么多轮修改,我的经验概括起来就一句话:初稿是用来释放想法的,修改才是用来创造作品的。初稿写得再难看也没有关系,只要核心的想法和素材到位,后面通过反复的修改,一定能把文字的成色磨出来。
另外一个大感悟就是要给文本留“冷却期”。每次修改完一个版本,我都不急着看,而是先放两三天,让脑子对文本的记忆淡掉一些,再拿起来重新读。这个时候的阅读感受最接近第一次读到这份文本的陌生感,也就最容易发现那些因为“太熟悉”而看不出来的问题。
还有一条针对性很强的经验:写完一篇赋后,把它大声朗读一遍给不存在的人听。朗读的时候,节奏、气息、断句、情绪,所有感官维度的感受都会向你发出信号。这些信号比任何写作指南都准确,它们来自你身体最本真的语言感应。
8. 给同样想写赋体作品的人几条实用心得
这篇《众生赋》从构思到定稿,前后历经了大半年,这期间积累下来的很多心得,我觉得比作品本身更值得分享。
第一条心得是:别等状态。很多人写作习惯等“灵感来了”再动笔,但现实是,灵感往往是在写作过程中突然蹦出来的,而不是在写作之前凭空降临的。你坐在桌前写下第一个句子,哪怕写得很糟糕,那个糟糕的过程本身就会激活你的思考,把潜藏的感觉拉到水面。我的做法是每天都固定坐在桌前两小时,不管写什么,先把这两小时坐满再说。
第二条心得是:建立反馈机制。一个人闷头写容易越写越偏。我后来找了几位愿意读文言的朋友,每写一版就发给他们看,请他们直接标注读着别扭的地方。读者的眼睛和自己的不一样,他们能看见你因为太喜欢而忽略的问题。但也要注意筛选反馈——不是所有意见都要接受,你心里要有一把自己的尺子,知道自己这篇赋的核心追求是什么,哪些意见在方向上对你是有启发价值的,哪些只是不符合他人的口味。
第三条心得是:学会舍弃。写作是一个不断做减法的过程。《众生赋》最终版只有数千字,但删掉的内容至少是成稿的两倍以上。那些被删掉的句段,并不是因为它们写得不好,只是它们放在这里会让结构松散或让节奏失去控制。好的作品不是所有好东西的简单相加,而是所有合适的元素恰到好处地聚在一起。
第四条心得是要保持耐心。赋这个文体确实复杂,它要求作者同时具备观察力、结构能力、语言修养和情感深度,每一方面都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我写这篇赋的过程,最大的收获并不是最终成稿,而是这大半年来每天对文字和生活的敏感注视——为了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生命细节,我重新学会了认真看世界。
《众生赋》用古典的文体为当代的众生画像,这本身就是一趟既古老又崭新的旅程。如果你也想尝试这类创作,不必等自己把赋体完全学透了再动笔,可以先从一个小小的生活片段开始,用赋的句式去写它。写着写着你会发现,那些传了上千年的文字规律,依然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替我们照亮此刻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