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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内罗毕郊外的丹多拉垃圾场，索罗门·恩乔罗格从小便开始从事废品捡拾工作。他亲眼目睹了许多在这片40英亩垃圾填埋场长时间劳作的同伴，因此患上了哮喘、流产、癌症和呼吸道疾病。

像丹多拉这样的垃圾场，并非某一个人的过失，而是几十年来各国政府、企业和个人在如何处置废弃物方面所做选择的集中体现。

当地球已在垃圾中挣扎多年之际，现代社会又带来了一种新的有毒成分：电子废弃物（e-waste）。

"电子废弃物"听起来比实际情况干净得多。这类废弃物涵盖了人们在设备报废、或被更新型号吸引后丢弃的所有电视、电脑、手机等产品。

废弃电子产品是增长最快的废弃物类别，预计到2030年，全球每年将产生8200万吨电子废弃物。

而随着AI热潮带动数据中心大规模扩张——其中充斥着芯片、服务器、网络设备、存储设备和线缆等硬件——联合国大学6月发布的报告估计，这些硬件的更新换代每年将产生约250万吨废弃物，相当于250座埃菲尔铁塔的重量。

"尽管人们致力于发展和创新、立志改变世界……那些超大规模数据中心运营商也应该意识到，有些人正在为他们所谓的'伟大'付出代价。"恩乔罗格在接受采访时说道。这位前废品捡拾者目前是丹多拉可回收废弃物社区组织的创始人，长期为当地废品工人发声。

虽然一台报废的服务器可能不会出现在你家后院，但废弃电子产品中含有的砷、铅、镉、汞等有毒金属和化学物质会污染环境，渗入水系、生态系统和食物链。研究报告指出，这类污染不会局限于当地，而是会随空气扩散、向土壤渗透。

若不加以干预，设备腐化带来的危害，将不仅仅是恩乔罗格所在社区的问题，而会蔓延至每一个人。

仅在美国，就有超过1500个数据中心处于不同开发阶段。这些芯片和服务器最终都需要去处，而去向的速度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AI行业的需求节奏。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首席数字官戈莱斯坦（萨莉）·拉德万表示："核心问题在于，当前AI系统——尤其是生成式AI模型——的开发方式，本质上是在奖励规模扩张、加速迭代和快速淘汰。"

美国拥有数以千计的数据中心，但并非全都是超大规模数据中心。企业级数据中心通常规模较小，主要服务于银行、医疗等机构的内部系统运营。

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则完全不同。根据IBM的数据，这类设施在物理规模上往往占地数百万平方英尺，至少容纳5000台服务器。

超大规模数据中心的硬件使用寿命问题目前存在争议。据CNBC报道，谷歌、甲骨文和微软均表示其服务器使用寿命可达六年。但部分行业观察人士认为，一些寿命数字存在虚高，目的是使折旧费用在财务报表中显得更为"好看"。

超大规模数据中心中大量配备旋转磁盘存储，主要用于档案存储等场景。Gartner副总裁兼分析师托尼·哈维表示，这类硬盘是最难有效回收的电子设备之一——因为要符合合规标准，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彻底擦除数据，即便如此，也无法百分之百保证敏感数据被彻底清除。

"如果你想做到100%安全，唯一的办法就是物理销毁，但这对环境来说并不友好，"他说。

对于这一问题，常见的解决方案是粉碎处理，但若操作不当，同样会带来有毒金属和化学物质的暴露风险。

为更好地评估近年来数据中心扩张的环境影响，联合国去年12月通过了一项由肯尼亚首倡的决议，认可AI带来的发展机遇，同时强调保护环境的必要性。该决议呼吁以可持续方式开发和部署AI，并要求成员国及相关利益方公开环境数据，以便研究其影响和潜在风险。

拉德万表示，联合国希望全面调查整个价值链，量化每个环节的影响。

"我们需要建立真正鼓励技术本身创新的激励机制，而不是一味强调'这对环境有害，所以要叫停'，"她说，"因为这种说法往往会被解读为想要终止AI发展，而这当然不是我们的本意。"

部分超大规模运营商已尝试将可持续发展理念融入新数据中心的设计之中，核心思路是推行"循环经济"——这一概念已存在数十年，旨在通过零部件的再利用和回收，尽可能延长其使用寿命、减少填埋量。

微软在其2030年零废弃物承诺的框架下，在全球建立了六个"循环中心"，设置在数据中心园区内部，专门处理和再利用硬件及退役服务器。这些设备将被翻新后在内部重新部署、出售给第三方再利用、发往回收公司提取有价值材料，或用于捐赠。例如，旧款GPU可能会被用作备件，或用于运行较早期的AI模型。

微软云供应链与工程企业副总裁克利夫·亨森表示："如果我们生产并推出产品，那么在这些产品到达使用寿命终点时，我们就有责任将它们回收并纳入循环流程。我认为每个行业都有机会做到这一点。"

谷歌在其2025年环境报告中也提出了"逆向供应链"的概念，致力于对硬件进行回收、再利用或转售。该公司表示，2024年共回收了约880万个硬件组件，随后完成再利用或转售。

OpenAI拒绝置评，Anthropic未回复采访请求。两家公司目前均在大力投资新数据中心的建设。

在超大规模运营商之外，也有其他机构正在寻求解决方案。弗吉尼亚州企业Molg研发了模块化机器人"微型工厂"，可安装于数据中心内，用于拆解服务器、笔记本电脑等电子设备，并回收可再利用或可回收的组件。该公司还与制造商合作，在产品设计阶段就融入可再利用的理念。

拉德万希望，尽管业界对于最新、最快的GPU等技术存在持续需求，行业仍能拥抱小型语言模型或"精简学习"等方法，以延长GPU的使用寿命。优化工作负载、训练模型和数据集，乃至减少对"几年前技术"的污名化，都有助于实现这一目标。她呼吁加大对上述领域的研究投入，并鼓励初创企业将可持续发展理念纳入自身基因。

对于恩乔罗格来说，那些关于企业如何修复和再利用数据中心硬件内脏的宏观计划，缺少了一个关键要素：废品捡拾者的参与。

处理废弃设备的内部零件充满危险。废品工人通过燃烧电线外皮、拆解电子设备来获取电路板或铜、铝等金属，然后变卖换钱。一些废品工人还会维修消费类小家电等物品，再于市场上转手出售。

密歇根大学环境健康科学与全球公共卫生教授理查德·奈策尔表示："这是绿色工作。废品工人正在回收那些原本需要重新开采的珍贵材料。"

奈策尔于2013年首次到访加纳阿克拉一处他描述为"露天市政垃圾场"的地方——位于一个市场后方，堆满了电子废弃物。

"这些人意识到，回收电子产品是一种可行的谋生方式，可以回收铜等材料并转售。但在没有足够工具、没有合适工作场所的条件下，劳动环境实在令人触目惊心，"他说。

在丹多拉等地，废品工人通过分拣、修复和向废品商、中间商或其他买家转售来维持生计。根据世界银行公开数据，肯尼亚约45.5%的人口每日生活费不足3美元。

拾废品同时也是阻止有毒金属和化学物质污染环境的一道防线。非营利组织Human-I-T的报告指出，不当处置电子废弃物仅向空气中释放的化学物质就可能多达1000种。

"我们需要被视为几十年来一直在回收数百万吨废弃物的人，"恩乔罗格在电话中说，"然而我们的工作得不到认可，没有人看到我们多年来所做的贡献。"

恩乔罗格希望废品工人能够成为对抗废弃物和污染这场战役中的重要力量。从某种意义上说，保护废品工人，也就是在更宏观的层面上保护环境。

"废品工人不是非法从业者，也不是非正规劳动者，"他说，"他们是气候工作的一线工人。"

在电话里，他详细描述了废品工人所需的各项保障——不仅为了保护环境，也为了保护他们自身的安全：基本的个人防护设备，如手套、口罩和靴子；身份证明文件；安全进入垃圾场的权利；安全的分拣场所；以及让孩子上学、而非让他们暴露在神经毒素中从事垃圾分拣的保障。更重要的是，在各国政府和非政府组织制定电子废弃物政策时，废品工人必须真正参与进来，而不只是象征性地"被代表"。

他密切关注着联合国2027年塑料问题政府间谈判委员会会议——塑料废弃物本身是一大难题，与电子废弃物问题也密不可分。

随着全球各地废品工人逐渐组织起来并争取更多权益，恩乔罗格希望垃圾场内外都能迎来一个更安全、更清洁的未来。

"随着时代变迁、技术演进，AI不断涌现，我们所寻求的，不过是一场公正的转型，"他说。

Q&A

Q1：AI数据中心的硬件废弃物每年大概产生多少？

A：根据联合国大学2025年6月发布的报告，AI数据中心硬件的更新换代每年预计产生约250万吨电子废弃物，相当于250座埃菲尔铁塔的重量。这些废弃物中含有砷、铅、镉、汞等有毒金属和化学物质，会污染水系、土壤和食物链，且污染不会局限于当地，而是会随空气和土壤扩散至更广泛区域。

Q2：微软和谷歌是如何处理数据中心废旧硬件的？

A：微软在全球建立了六个"循环中心"，设置在数据中心园区内，专门处理退役服务器和硬件，这些设备将被翻新后重新部署、出售给第三方、送往回收企业，或用于捐赠。谷歌则推行"逆向供应链"概念，2024年共回收约880万个硬件组件并完成再利用或转售。两者的核心理念均是"循环经济"，即尽可能延长硬件使用寿命、减少填埋量。

Q3：数据中心的硬盘为什么难以回收？

A：据Gartner副总裁托尼·哈维介绍，数据中心中大量使用的旋转磁盘存储硬件是最难有效回收的电子设备之一。主要原因在于：为符合合规标准，必须花费大量时间彻底擦除硬盘上的数据，而即便如此，也无法完全保证敏感数据被彻底清除。若要实现100%的数据安全，唯一可靠的方式是物理销毁（即粉碎处理），但这不仅对环境不友好，还会带来有毒金属和化学物质的暴露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