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全栈」到「Vibe Coding」:一个时代的转向
如果你在 2022 年问一个大厂程序员「什么才是护城河」,答案大概率是系统设计能力、抽象能力、踩坑经验。但在 2025 年之后,这个问题开始不断被 Al Agent 重新定义。当 Claude Code、Cursor、Copilot、Codex CLI 和各家内部的代码大模型代理能够一次性完成需求分析、接口定义、上下游对齐和代码生成时,一个让人不安的比例出现了:在一次日常功能迭代中,AI 实际产出的代码量已经达到甚至超过 90%。
这 90% 并不是只会堆样板代码的「低级代码」,而是能够跑通复杂业务逻辑、兼顾边界条件、甚至主动加上异常处理的工程级代码。大厂程序员正在经历的,不再是「会不会被替代」的焦虑,而是一种更隐秘的煎熬:当 AI 把最吃经验、最需要设计直觉的那部分工作做完,你要坐在那个位置扮演什么角色?
2. 那些让老员工集体破防的瞬间
大厂工程师最初对 AI 编程工具的态度是轻松的。无非是 Stack Overflow 的替代品,帮忙写写脚本、生成一些单元测试。但真正让他们破防的,是下面这些具体瞬间:
- 代码评审变成了「点确认」:同事提交的 MR 几乎完全由 Claude 生成,逻辑滴水不漏,注释详尽到让你挑不出任何多余优化。以前二十分钟才能读完的 diff,现在两分钟扫完,而你甚至不知道是自己能力变强了,还是评审这件事变得可有可无了。
- 从零到一不再需要你:老板交给你一个中型需求,说「你用一下工具,两个半天给我」。你打开 Cursor,用自然语言描述需求、上下文和约束,AI 在十分钟内生成了完整可运行的第一版代码。你发现,自己最熟练的「切分层、搭架子、写核心逻辑」的过程,被完全压缩成了一段提示词。
- 故障检修成了「人肉验证器」:线上出问题时,你习惯性地拉日志、看链路、查配置,而身边的同事直接把错误堆栈喂给 Claude Code,AI 不仅定位到了根因,还把修复方案和回归测试用例一并输出。那一刻你意识到,严格来说,排查过程你只是抄了日志。
这些瞬间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工程师效能空心化」的恐惧:产能依然很高,代码质量甚至更好,但你自己写下的那部分代码,变成了最不重要的一层胶水。
3. 不可替代的 10%,才是真的修罗场
假设 AI 真的覆盖了 90% 的编码工作,那剩下的 10% 是什么?答案并不乐观,因为这 10% 正是大厂程序员过去最想回避的那些工作:
- 决策负责:当 AI 给出三种可行方案时,谁来为最终的选择承担系统风险?AI 不会为你凌晨三点接电话。
- 跨团队对齐:产品经理、运营、数据、合规、法务、其他业务线研发……这些人的需求从来不是标准化输入,而是充满矛盾、妥协和政治考量的模糊指令。
- 隐式知识的编码:公司内部为什么有这条别扭的规则?为什么那个看起来无用的字段不能删?为什么这个接口必须保持幂等?这些只活在老员工脑子里的上下文,AI 很难在短期内从代码仓库中自己学到。
- 架构演进方向的判断:AI 可以帮你重构一个模块,但它很难告诉你「整个系统应该在什么时候从单体拆解为微服务,又在什么时候合并回来」。
大厂程序员正在经历煎熬,不是因为 AI 太强,而是因为 AI 让分工发生了剧烈位移。以前你 90% 的时间在写代码,10% 的时间在沟通和决策。现在,写代码的时间被压缩到 10% 以内,而你不得不面对另一项你并不擅长,却越来越重要的工作:承担模糊性、做出判断、对结果负责。
4. 真正的煎熬:工具在进化,评价体系还停在原地
更让大厂程序员感到不公的是,虽然工作方式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但企业的绩效评价体系远没有跟上。在很多团队的 OKR 和晋升答辩模板里,仍然充斥着「代码贡献量」「核心模块代码行数」「独立完成的复杂需求数」这类用代码量来衡量价值的指标。
当 AI 帮你写了 90% 的代码,你在晋升述职时要怎么讲?
- 「我用提示词驱动完成了这个项目」?听起来不够硬核。
- 「我负责把关和决策」?这种软性描述在评审委员会眼里没有量化说服力。
- 「我优化了 AI 的提示词,让生成准确率从 70% 提升到 95%」?这算不算一个正经的工程成果?
这才是真正的煎熬时刻:你明明比以前更高效了,解决业务问题的速度更快了,但在现有的话语体系里,你却感觉自己的价值正在被平台稀释。有些大厂已经开始试点将「AI 协同能力」「复杂决策质量」纳入考核,但更多团队还在新旧评价标准之间撕扯,而一线程序员正是那个被撕扯的对象。
5. 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从写代码的人,到定义代码的人
面对这种煎熬,一部分程序员选择愤怒或摆烂,而另一部分人已经开始重新定位自己的职业身份。他们不再把「我手写了多少行代码」当作勋章,而是开始训练一种新的能力:
- 系统建模能力而不是代码实现能力:能用结构化语言描述业务域、实体关系、状态机和数据流,然后让 AI 把你脑子里的模型变成代码。你负责的是「对不对」,AI 负责的是「怎么写」。
- 约束工程而不是自由编码:学会在提示词、上下文规则和审查流程中编码你的工程判断,让 AI 在一个由你定义的安全边界内运行。
- 验证驱动开发:把大量心力从「写逻辑」转移到「写测试」「压测」「可观测性建设」上。当代码主要由 AI 生成时,你唯一的锚点就是事实:它到底有没有产生预期的生产行为?
- 沟通与妥协能力:不回避与产品、运营、管理层之间的复杂对话。这部分「人」的工作,恰恰是 AI 最不擅长的。
一位在大厂工作了十年的资深工程师说得很直接:「以前我们画类图是为了指导自己写代码,现在画类图是为了指导 AI 写代码。区别在于,原来你画错了一个属性还可以在代码里偷偷改回来,现在画错了,AI 会把整个系统按照错误的模型生成出来,代码量越大,损失越大。」
这意味着,以前允许模糊、允许边写边改的工作习惯已经失效了。你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在构建什么,以及为什么这么做。
6. 熬过去的人,会成为新的标准
与其说 AI 正在淘汰程序员,不如说 AI 正在淘汰一种工作模式。那种依赖大量人力堆砌代码、靠信息差保护个人价值的能力红利期,即将结束。未来的大厂程序员,大概率会分化为两种角色:
- AI 驱动型工程师:擅长用 AI 规模化解决问题,工作重心从代码行数转移到系统设计的严谨性和需求的可解释性上。
- 领域专家型工程师:在某一个特定领域拥有极深的认知和决策经验,AI 是他们的执行层,而他们是 AI 的策略层。
这两种角色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价值不体现在手写代码的速度上,而体现在定义问题和验证方案的能力上。对于正在经历煎熬的大厂程序员来说,痛苦不来源于 AI 本身,而来源于发现自己过去十年积累的肌肉记忆,正在快速贬值。
但这未必是一件坏事。当机械性的编码负担被 AI 拿走,剩下的,正是人类工程师最不应该回避的东西:思考复杂问题、做出艰难抉择、承担最终的责任。也许是时候放下对代码行数的执念,重新学习如何做一名「技术决策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