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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论

你可能听说过瑞士的 25 Gbit 对称网络，这常被认为是全球最快的专用（非共享）家庭网络连接。但为何瑞士能以合理的价格提供如此高速的网络，而美国以及瑞士的邻国德国等国家却落后了呢？是什么根本差异导致了这些国家在网络速度和价格上的巨大差距？是自由市场、监管、技术，还是三者皆有？让我们深入了解瑞士、德国和美国的网络情况。

自然垄断

要理解网络发展失败的原因，得先明白经济学家所说的“自然垄断”。自然垄断指的是建设基础设施成本极高，而服务额外一个客户成本极低，此时竞争会破坏价值。以水管为例，让三家不同自来水公司分别挖开街道铺设各自水管很荒谬，会导致建设量、干扰和成本都变为三倍，而最终也只会用其中一家的水。合理的解决方案是将基础设施一次性建成，作为共享、中立的资产，然后让不同公司在这个基础设施上竞争提供服务。这就是自来水行业和大多数地方电力行业的运作方式，在瑞士，光纤网络也是如此。但在美国和德国，他们却采取了相反的做法。

德国模式

在德国，“自由市场”做法是让任何公司都可以挖开街道铺设自己的光纤，结果导致“过度建设”，多条网络并行铺设，彼此之间往往只有几米的距离。数十亿欧元被浪费在冗余的混凝土和沥青上，这些钱本可用于购置更快设备、降低价格或者连接农村地区，却被浪费在了重复挖洞上。德国监管严格，但主要侧重于基础设施竞争，而非强制共享管道。德国推崇基础设施竞争，倾向于让多家公司铺设自己的电缆，而非共享单一网络。同时，监管系统在等待挖掘许可和法庭诉讼上浪费大量时间，只为获取现有管道的基本信息。德国还有一家大型运营商德国电信，它利用现有监管规定获得相对于小型互联网服务提供商（ISP）的竞争优势。虽然德国有法律要求德国电信与竞争对手共享其管道，但实际上小型 ISP 面临高额费用、程序延误和法律双重负担等不合理障碍，削弱了它们的有效接入能力。共享管道虽比挖两条沟渠好一些，但仍是资源的浪费。

美国模式

美国采取了不同方式，但结果同样糟糕。他们没有过度建设，而是形成了区域垄断，在某些地方甚至由联邦政府买单。在美国大多数城市，没有光纤供应商可供选择，只能使用服务所在社区的现有运营商，如康卡斯特服务一个区域，光谱服务另一个区域，美国电话电报公司服务第三个区域。这看似竞争，实际上是一种卡特尔形式，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保护区域，消费者没有选择余地。若不喜欢供应商，通常唯一替代方案可能是 20 世纪 90 年代的数字用户线路（DSL）或移动热点。这就是让自然垄断企业在缺乏监管的情况下运营的后果，它们不会在价格或质量上竞争，而是榨取租金。而且，由于这些网络采用廉价的点对多点（P2MP）或共享架构构建，所谓的“千兆”网络实际上是与整个社区共享的。晚上 8 点大家都在看 Netflix 时，千兆网络可能会变成 200 兆、100 兆甚至更低，但供应商仍按“千兆”收费，且不会告知正在和其他 31 个家庭共享网络。情况更糟的是，在美国，即使有竞争对手想挑战现有运营商，往往也做不到。因为接入点，即所有家庭光纤线路汇聚的中心枢纽是私有的，属于康卡斯特或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光纤终端在他们大楼里，竞争对手不能直接在那里安装设备，必须从头开始建设自己的网络，重新挖开街道才能连接到用户。

瑞士模式

在瑞士，地下的物理基础设施，即光纤，被视为中立、共享的资产，通常由公共或半公共实体一次性建成。每个家庭都有一条专用的 4 芯光纤线路，采用点对点（Point - to - Point）连接，不共享，也不会被分成 32 份。这条专用光纤终端连接到一个中立的开放枢纽，任何互联网服务提供商都能平等地接入通往用户家的物理线路，像 Init7、瑞士电信、Salt 或小型本地 ISP 等都可以。这意味着消费者有真正的选择权。与一家供应商签约时，只需提供光终端插座（OTO）号码，这是印在家中光纤板上的唯一标识符，能让供应商确切知道哪条光纤连接是用户的，不需要技术人员上门，也不需要挖开街道，打个电话提供号码，几天后（并非总是如此）新服务就可开通。而且，由于用户家有四条独立的光纤线路，不会被锁定在单一供应商上，可以在一条线路上使用 Init7，在另一条上使用瑞士电信，在第三条上使用本地公用事业公司的服务，只需打个电话就能更换供应商，在不取消旧服务的情况下尝试新供应商。竞争体现在价格、速度和客户服务上，而非谁恰好拥有用户家门前的电缆。

结果

在瑞士，现在就可以在家中使用每秒 25 Gbit 的光纤网络，这是对称、专用且不与邻居共享的网络。在瑞士大多数城市，有十几家或更多的供应商可供选择，价格具有竞争力，客户服务很重要，因为可以随时更换供应商。在美国，大多数家庭在高速网络方面只有一家供应商可供选择，网络速度较低，价格较高，而且技术往往落后十年。“自由市场”承诺带来创新，但实际上却导致了寻租行为，现有运营商没有升级网络的动力，因为用户无处可去。几十年来，美国宽带价格的上涨速度超过了通货膨胀率，只有当竞争对手（通常是市政公用事业公司）迫使现有运营商做出回应时，网络速度才会提高。没有竞争就没有创新，只有利润榨取。

监管

瑞士能采用这种模式并非偶然，也不是因为电信公司慷慨，而是监管机构强制推行的结果。早在 2008 年，当行业代表参加联邦通信委员会组织的圆桌会议时，正是现有运营商瑞士电信推动了四芯点对点模式，该公司认为单芯光纤会形成垄断，因此需要监管。于是，标准确定下来：每家每户铺设四芯光纤，采用点对点连接，竞争对手可在第 1 层（即物理光纤本身）实现开放接入。2020 年，瑞士电信改变了策略，宣布了一项新的网络扩展战略，采用点对多点（P2MP）的共享模式，使用分光器，从理论上讲，他们认为这种模式部署起来更便宜、更快。但后果很明显，在点对多点设计下，竞争对手将无法直接接入物理光纤，不能再插入自己的专用光纤线路，而是必须在更高的网络层从瑞士电信租用接入权，实际上就成了瑞士电信基础设施的转售商，多年来精心构建的开放、竞争格局将不复存在。小型 ISP Init7 向瑞士竞争管理局 COMCO 提出投诉，COMCO 随后展开调查。2020 年 12 月，他们发布了一项预防措施：瑞士电信不得继续推进点对多点网络的部署，除非它能保证提供与原标准相同的第 1 层接入权。瑞士电信一直上诉到联邦法院，但败诉了。2021 年，联邦行政法院确认了 COMCO 的措施，指出瑞士电信未能证明有“足够的技术或经济理由”偏离既定的光纤标准。2024 年 4 月，COMCO 最终做出裁决，因瑞士电信违反反垄断法对其处以 1800 万瑞士法郎的罚款。需要注意的是，瑞士电信 51% 的股份由瑞士联邦政府持有，简单来说，就是 51% 国有，49% 由私人或机构持有，这笔罚款是否“象征性”，这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结果是，瑞士电信被迫恢复到最初倡导的四芯点对点架构，竞争对手保留了对光纤网络的直接物理接入权，避免了封闭的局面。无论是否有意为之，瑞士电信转向点对多点模式的影响很明显：竞争对手将被排除在物理基础设施之外。瑞士电信有点自相矛盾，作为国有控股企业，它本应提供公共服务，但同时也是一家私营公司，追求利润最大化对国家财政有益，不过这是另一个话题了。

答案

这就是让很多人困惑的悖论。美国和德国让现有运营商形成垄断、允许浪费性的过度建设，并且拒绝监管自然垄断行业的做法，常被称为“自由市场”，但这既不自由，也不是真正的市场。真正的资本主义需要竞争，但基础设施属于自然垄断行业，若把它当作普通的消费品来对待，就不会有竞争，只会造成资源浪费或形成垄断。瑞士模式理解这一点，他们一次性建成基础设施，将其作为共享、中立的资产，然后让市场在基础设施之上的服务领域展开竞争。这并非反资本主义，实际上是更完善的资本主义，它将竞争引导到能创造价值的地方，而不是破坏价值的地方。自由市场并不意味着让强大的现有运营商为所欲为，而是要创造条件让真正的竞争蓬勃发展。

可行措施

其他国家能从瑞士学到什么呢？以下是一些有助于改善网络状况的关键政策变化：一是强制开放物理基础设施接入，要求现有运营商以成本价向竞争对手共享光纤管道和暗光纤，这并非“社会主义”，电力和自来水行业就是这样运作的；二是强制采用点对点架构，要求每个家庭都有专用的光纤线路，而不是共享分光器，这样可以确保竞争对手能够接入物理层，而不仅仅是转售带宽；三是制定中立的光纤标准，建立国家光纤标准，要求像瑞士在 2008 年那样为每个家庭铺设多芯光纤；四是赋予竞争管理机构权力，让像 COMCO 这样的监管机构有足够的权力来执行这些规则，罚款必须足够高才能起到威慑作用；五是支持市政光纤网络，当现有运营商无法为居民提供足够的服务时，允许城市和城镇建设自己的光纤网络。如果你关心更快的网络速度和更低的价格，就敦促你的代表支持这些政策。技术和资金都有了，现在缺少的是推动真正竞争的政治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