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之前,中国的高考试卷上还没有选择题。
那年春天,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教授郑日昌带着团队做了一项调查。他们从全国随机抽取了5套高考试卷,复印后分发给不同省市的评卷教师打分。结果出来后,所有人都傻眼了:
同一份理科试卷,不同地区给出的分数最多相差15到16分;如果是语文这样的文科卷子,最大分差竟然高达33分。
33分。这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里,意味着什么?不夸张地说,就是录取和落榜的天壤之别。
(一)
故事得从十几年前说起。
1944年,郑日昌出生在辽宁。1962年,这个对心理学一无所知的年轻人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他的第一堂课,是张厚粲先生上的——没错,就是那位晚清重臣张之洞的孙女。
张老师做了个小实验:拿一张黄纸,一个摆锤,让一个同学闭上眼睛,心里想一个方向,过一会儿,大家竟然都知道他想了哪个方向。老师说,这叫"肌读术",就是肌肉的不自觉运动。
这堂启蒙课,为郑日昌打开了全新世界的大门。但没想到,理想之门开启不久,就被时代的风暴猝然关闭。
1968年,大学毕业的郑日昌被分配到东北一座煤矿挖煤。那一年,他24岁。
在井下,白班凌晨4点就要起床,从住的地方到工作面,光路上倒两次小火车、爬坡就得花将近一个小时。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晚上6点多才能回来吃晚饭。遇到高产攻坚,整月无休是常态。
比身心疲惫更难熬的,是井下暗藏的凶险。和他一起来的同学,有的精神被磨垮了,有的下井后就再也没能上来。
但郑日昌咬牙坚持了十年。支撑他的,不是什么豪言壮语,而是心底一个朴素的愿望:总有一天,我要重新回到讲台。
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和研究生考试。正在井下挖煤的郑日昌对此却一无所知——矿井里没有报纸,没有广播,与世隔绝。直到有一天,一个下井巡查的工程师认出了他,问他为什么不去参加高考。
郑日昌愣了一下,然后报了名。那一年,他以29岁的"高龄"考入北师大攻读研究生,1978年正式入学,1979年就开始担任来华讲学的美国心理测量专家的助教。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二)
1983年,留校任教的郑日昌已经是一名心理学副教授了。那一年,他决定做一件事——调查高考评分到底公不公平。
这不是心血来潮。在此之前,他翻阅了大量资料,发现国外早已普遍采用一种叫"标准化考试"的形式,用选择题代替主观题,由机器阅卷,最大程度减少人为误差。而中国的高考,仍然全部依赖人工批改。
他想知道:中国的情况,有多严重?
调查结果出来了。如前所述,同一份试卷,最高相差33分。
问题出在哪里?郑日昌总结了几条:
第一,地域差异。大学老师和中学老师掌握的标准不一样,发达地区和偏远地区的评分尺度也不同。
第二,经验差异。老教师和年轻教师打分风格不同,有的保守,有的激进。
第三,情绪因素。改卷子那几天,老师们状态起伏很大——有人早上丢了手表,心情不好,打分就偏低;有人家里出了喜事,心情舒畅,分数就给得宽松。
"每一科不管文科理科,5个人评,10个人评,100个人评,只要人越多,就五花八门了,误差越来越大了。"
这还只是抽样调查。真实的高考阅卷中,一位老师每天要批改上百份试卷,疲惫程度,可想可知。
怎么办?
郑日昌写了一份报告,没有任何复杂的数学模型,就是大白话:什么是信度、什么是效度,现在高考评分出了什么问题,应该怎么改。他把这份报告油印了十几份,寄给了教育部的每一位部长。
当时的教育部高教部部长作了批示:"这个研究很有意义,给招生处说,要开展这个研究,支持他们。"
1985年,教育部决定在广东省率先试点:选择题和主观题分开考,选择题用机器阅卷。
这一步,走得并不容易。
(三)
消息传出,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老教师们忧心忡忡:"这样录取的考生,只会画圈圈!"他们担心,选择题太简单,考察不出学生的真实水平,只会培养出一批"答题机器"。
面对质疑,郑日昌没有正面硬刚,而是用数据说话:
第一,知识点覆盖更广。一道选择题看起来简单,但它考察的知识点数量是主观题的8倍。选择题做得好的学生,基础知识一定扎实。
第二,考察快速判断力。很多选择题不是不会做,而是要在有限时间内从四个选项里选出正确答案,这考察的是灵活运用知识的能力。
"不是计算题,不是考你加减乘除。就是看你能不能灵活地运用你所掌握的数学公式定理法则。反应快的人,稍微一看就知道了。"
第三,城乡考生分数差距缩小了。1988年,研究数据出来了:引入选择题后,城乡考生的分数差距比之前缩小了12%。这道看似简单的"ABCD",让教育资源相对匮乏地区的孩子,不再因为改卷老师的个人偏好而吃亏。
"公平"——这是选择题改革最核心的诉求。
1989年,在广东试点三年后,教育部决定在全国推行两张考卷:选择题用光标阅读机自动评分,主观题保留人工批改。既保证了效率,又保留了思维深度的考察。
从那以后,选择题成为中国高考的标配题型之一。
(四)
如今,每年有上千万考生走进考场,在答题卡上涂写那个小小的圆圈。很少有人会想到,这个看似简单的"ABCD",背后凝聚着一位学者十年的井下光阴和此后数十年的奔走呼吁。
郑日昌后来被誉为中国心理学应用与社会心理服务的拓荒者。他撰写了新中国第一本《心理测量学》教材,率先在高校开设心理咨询课程,创立了融合中西思想的"阴阳辩证疗法"。但他自己最喜欢的称呼,还是"老师"。
"我最喜欢的就是叫我老师。以前想可能讲到70岁,后来没问题讲到80岁,现在80岁也还行,又想讲到85岁。"
从1968年到1978年,郑日昌在井下挖了十年煤。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唯一的信念就是:总有一天要重回讲台。
1983年那个改变高考的发现,或许就是对他十年坚守的最好回报。
又一年高考临近。当千万考生在考场上奋笔疾书,当他们在ABCD之间做出抉择时,那个曾经蹲在煤矿深处仰望星空的人,应该会露出欣慰的笑容吧。
那个在井下等了十年的少年,最终改变了千万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