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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妄的筋骨与泡沫的狂欢

近来文坛风气，颇有些“以虚为实”的玄谈。仿佛不将真假是非搅作一锅浑水，便显不出自家的高深。有句箴言近来常被引作圭臬：“有些虚假，但它是真实的；有些虚假，但它依然是更加虚假的。”这话像庙里求的签文，模棱两可；非要摔碎了，看那瓷片锋利的茬口，才知里头藏着截然不同的毒与药。

譬如造像。有一种匠人，大抵是有些痴气的。他要塑一尊世上本无的神祇，却不急描摹金身，先要穷究那虚无缥缈的来历：何方显圣，何种教义，掌何种权柄。继而考据衣冠纹饰，须合礼制法度；琢磨宝相庄严，自有经典依据。连那香火该如何燃，祷词该用何韵，他都一一推演明白。这神像自然是泥塑木雕，并无灵验，可善男信女仰望时，却觉得那眉眼气度、衣带飘举，无不合乎“天道人心”。这“虚假”的偶像，反而映照出人间真实的苦难与祈愿。它的“假”，是一种极笨拙、极执拗的“假”，假得有了风骨，假得成了尺规，能量出现世道德的短长。

另有一种“造像”的生意，便“伶俐”得多了。也要塑金身，却不讲这些迂阔道理。来历是不必有的，经典是无需考的，单将那面目捏得极讨喜，饰以最时新的金箔彩绘。更要紧的是，掌中暗设机关，舌底藏有簧片，投下一枚铜钱，便能换得一声“吉祥”，奉上银元宝，或可求得一段“专属”的祝祷。这产业便愈发兴旺了，还衍生出代烧香、代叩头的营生——雇些活人，穿了仿制的袍服，在真实庙宇里替那些懒怠挪步的善信礼拜，美其名曰“心诚则灵”。那场面是极鼎盛的，青烟缭绕，颂声不绝，只是那袅袅烟云之后，神像空洞的眼窝里，闪烁的怕是算盘珠子映出的冷光。这“假”，便成了一桩顶精明的买卖：它不赐福，它只售卖赐福的幻觉；它不解惑，它专豢养惑的根源。

这其中的分野，全在“根基”二字。前者的“假”，是掘一口深井，虽未必涌出甘泉，但那井壁的层理、夯土的痕迹，俱符合地理水脉的学问。它经得起锹镐的敲打，容得下“为何此处”的诘问。后者的“假”，则是冰上筑塔，专务那塔尖的玲珑与灯彩的绚烂。你若问：“这塔基何以承重？”他便笑你痴顽：“此乃妙境，心到即到，何须根基？”实则那冰面之下，唯有暗流与资本的寒渊，日夜不息地吞噬着热望的余温。

做梦亦是两般的境界。观那笨拙神像的，梦中常怀惕厉，总思忖“倘若我为神，该如何断这桩公案？享这缕烟火可会心虚？”梦得越深，越觉人世的官司难断，醒时倒添了几分对真实的敬畏。捧那伶俐金身的，梦里但求餍足，只盼那机关簧片永不锈蚀，能无限量地兑换蜜语与承诺。梦做得越甜，醒时现实的苦浆便越发难咽，只得将魂灵与口袋一并掏空，去供奉那永不餍足的幻听。

最可诛心处，尤在那些“伶俐生意”背后的算计。他们与痴匠人迥异。痴匠人献上一把虚设的尺，哪怕量不尽天地，至少刻度是认真的，要你比比自己的短长。而聪明的商贾，他们经营一座金碧辉煌的“许愿池”。你掷入铜板，他们便让你听见叮咚回响，看见池底金光闪烁——那不过是机关运作、光影造幻。他们将你的焦虑、你的孤独、你那点无处安放的情热，细细研磨，调制成致幻的香料，掺入池水。你越是渴求，饮得便越多，幻象便越真切，直至将骨髓里的精气神，都化作池底那层油腻的、可供刮取的金色沉淀。这才是“更加虚假”的阴毒与精巧：它不仅虚构偶像，更虚构你的渴求；它不仅贩卖幻觉，更贩卖制造幻觉的瘾。它将你的真情实感，置于资本的流水线上，冷却、切割、包装，再卖回给你，并让你在交易完成的提示音中，恍惚觉得自己被“理解”了，被“治愈”了。

于是，那句云山雾罩的箴言，终显出其狰狞的牙眼：
“有些虚假”，是描一扇绝不开启的门，却让观者洞见自身囚室的四壁；
“有些虚假”，是筑一座人人可入的游园，门票低廉，欢声震天，却在每个出口暗设旋梯，教你不断坠入更下一层的消费幻境，直至膏血榨尽，仍以为身在云端。

近来常闻一种圆融的论调，说“存在即合理，各取所需便是太平”。我想，大约是自家做了药渣，便觉得那不肯入锅的药材，都是不通世故、不合时宜的罢。那煎药的方子，如今也印得精美，用的是“数字经济”、“情感陪伴”、“沉浸体验”等新鲜名目，果然更对时代的症候了。

长夜沉沉，眼前总有两幕戏文交错：一幕是昏灯下，几个衣衫落拓的匠人，对着虚无的蓝图争吵不休，身旁堆满演算的草纸与作废的模型；另一幕是华灯下，人群向着流光溢彩的虚影欢笑膜拜，贡品如雪片飞入无底的深潭，而那潭水的漩涡，永远旋转着精准而贪婪的韵律。

将来是谁的天下呢？我委实不知。
我只瞥见，那华美游园的图纸，已画到了第九十九层，地基下的骸骨，却默默垒成了新的景观；而昏灯下争吵的痴人，掌中老茧与袖间尘埃，在无人问津处，竟隐约透出一点踏在实地上的微光。